而據一位跟保安很熟的領班稱,保安經常在她面前炫耀今天又打了哪個工人,“拿棍子打得滿身是血”。據她所言,一般這種情況發生在“調皮”的工人身上。例如,因為晚歸跟保安沖撞,或者是偷運產品出廠時被發現。但有時保安打人也毫無理由,她稱,曾親眼看到保安把一個工人打得坐在地上,但是不知道是為了什么事情。
但顯然,劉靖對這樣的現狀無可奈何:“無論哪個工廠都是這樣的管理的。”他最希望改變的僅僅是食堂的伙食。
“食堂的飯菜難吃得像豬食。”劉靖說,“菜葉常是黃的,用鐵桶裝著自己舀。食堂三菜一湯,有一個一定是白菜,如果你不要白菜你就只能有兩個菜。其他的有豆腐,萵筍,花菜。葷菜有萵筍火腿腸、蒜苗炒肉這些,但是肉非常非常少。”每周三晚餐,會有兩個包子,但是非常小。所以現在他最大的愿望只是改進伙食。
但是也有工人覺得這樣的管理制度不錯,有女工稱,“管得嚴才好呢,不會亂啊!”“保安打人也是因為工人不聽話”。
加班160小時/月
他在昆盈工作已經一個月,這是他這個月來第一次擁有“真正意義上的星期天”。
昆盈的生活是枯燥的。

多名工人介紹,昆盈整改前(在美國NLC報告出來前)周一到周五工人們每天加班4小時,周六加班12小時,周日加班8小時。
工人劉靖介紹,他每天凌晨6點起床,6:30到工廠門前,提前十分鐘等待刷卡上班。廠房開門后,領班會向工人們交代今天的工作任務。每次領班不忘訓話:“手腳要快,做事不要偷懶!”然后就坐在流水線前開始工作。
劉靖的工作很單調——將裝好防水膠皮的相機放進機械里檢測是否進水,把不合格的放在一邊。一臺放進去,拿出來,下一臺放進去,拿出來……一直到四個小時后的中午11點吃午飯。
12:30以前再次刷卡,連續工作四個小時,然后半個小時的晚飯時間。17:20以后就是每天固定的“加班時間”,又工作四個小時,21:40結束一天的工作。
“下班以后,廠門已經關了不能出去,隨便泡上方便面,吃完就洗澡睡覺了。醒來以后又是同樣的一天。”劉靖嘆氣。
多名像劉靖一樣的工人講述,他們每天的實際工作達12個小時,在廠時間達15個小時。這跟NLC報告所描述的情況驚人地一致。劉并不知道,我國的勞動法第41條規定,每個月勞動者的加班時間不能超過36個小時,而他一個月的加班時間已高達160個小時。
在數碼相機部做芯片組合工作的黃鋼,18歲,工作時間則更長。據其介紹,3月份他所在的部門基本上每天加班6小時,一天工作14小時。黃鋼的同學,16歲的王萍,工作是組合電腦芯片,在過去十多天每天加班6個小時,“從早上一直到深夜”。
而王萍跟他們不同的身份是,她是貴州深興職業技術中專來昆盈的實習生,也就是人力資源局所稱的“未成年工”。她們這一批一共二十多個同學從1月份起就被校長帶過來實習,跟正式員工做一樣的工作,加一樣長時間的班。但是所有的加班時間,她們都只能領到5元/小時的基本工資,無法領到額外的加班補償。
但是目前,加班時間超長的情況已經有所改善。據了解,昆盈在接到東莞人力資源局“整改書”的第二天作出數個決定,其中之一就是取消周日加班。
在昆盈廠數碼相機部工作的20歲工人王鋒,回憶了他收到通知的這個場景:4月16日下班時,領班對在場的20多名工人宣布:“從今天開始,周一到周五的加班時間由4個鐘縮短到2個鐘;周六加班由12個鐘縮短到10個鐘;周日8個鐘的加班時間全部取消,放假!”
王鋒并不知道為什么昆盈決定突然放假。他在昆盈工作已經一個月,這是他這個月來第一次擁有“真正意義上的星期天”。“那天過的真輕松,好久沒有這樣休息過了。”王鋒回憶。
減少加班,卻讓工人不滿
工廠每月減少了80小時的加班時間,但工人們并不領情,因為他們的月加班費因此銳減700元。通過整改,昆盈公司把每個工人每月的加班時間由160個小時減少到了80個小時。但令人吃驚的是,工人們對工廠的整改并不領情。
不管是劉靖還是王鋒,他們都因此打算離開昆盈。其理由是:整改以后,昆盈的加班時間太少,工資收入降低了。
雖然,劉靖希望能夠活得“自由”一些,希望每個周末都能好好休息,但是他更認為“人總是要屈從于現實的”,“保證收入是最基本的”。“在工廠打工,工資主要就是靠加班。”所有接觸到的昆盈廠的工人都這樣說。據了解,昆盈工人每個月周一到周五八小時正常上班,領的是920元的基本工資,扣除每個月 208元的伙食費,可謂所剩無幾。要想賺錢,只有通過加班。周一到周五加班領1.5倍工資,周六日領2倍工資。以5元/小時的基本工資計算,整改以前工人每個月可以賺到1800-2000元,整改以后只能賺到一千多一點,加班費銳減700元。
黃鋼也認為,每天僅僅工作10個小時太少了,最起碼應該12個小時才可以,不然工資完全不夠用。
劉靖決定再找工,但他現在還不敢辭職。劉靖稱,如果要辭職的話,廠里會壓著不批。“以前會壓一個月,現在好一點,只壓半個月。”劉靖說,“等批下來,這半個月的工資就不發了。”
換工作還需要其他的成本,如找廠時產生的路費、住宿費,飯費。所以,他現在處于“有心想走,沒錢走人”的境地。
在縮減成年工加班時間的同時,昆盈也決定禁止未成年的正式職工加班。
4月18日,未成年工李麗和三百多個“未成年工”,被工廠按排一起去醫院重新進行體檢,以方便向人力資源局備案。4月20日,他們被調到了一條“特別”的流水線,這條流水線沒有加班。
昆盈人事部的主管聶小姐也由此認為:“在工廠賺錢基本都是靠加班,我們讓工人有班加,他們才有盼頭啊。”
但聶小姐顯然忽略了一個事實,就是工人極低的基本工資,迫使工人只能靠加班來謀生。
昆盈的基本工資是按照東莞市920元/月的最低工資標準發放的。聶小姐解釋,這是基于成本的考慮,“現在的行業競爭太激烈了,代工廠拿到利潤太少,主要的利潤都給客戶們賺去了”。
對中國的代工廠們來說,這確實是個殘酷的現實。對此,《經濟觀察報》曾報道指出,一些跨國企業的品牌,如iPhone的毛利達200%,而為iPhone加工的中國代工廠,毛利只有2%。
所以,有人認為,表面上是代工廠的克扣造成了工人基本工資的低下,從而限制了工人的整體待遇。但實質是由于這些跨國公司以強勢的合作方式,迫使代工廠長期徘徊在低利潤狀態,致使工人的工資長期處于低位。
也正是這些理由,聶小姐認為NCL的報告“夸大其辭”:“我們不是沒有問題,但是也沒有他們所說的那么嚴重。”
而工人李麗對工廠這次減少一半加班時間的整改,最大的感受是“這真的很倒霉”。她不在乎自已的合法權益受到多大的侵害,她憧憬的是:“還有幾個月我就滿18了,到那時我就可以跟她們一樣加班了,可以寄更多的錢,給還在讀書的弟弟妹妹。”(受訪工人均為化名)